李长生靠在一块发黑的风化岩石上,右肩的破布条随风轻晃。裴铁鸢那道满是恶意的目光像一条冷血的蛇,顺着他的脖颈滑下,又悄无声息地收回。

李长生没有睁眼。

他微微调整着呼吸的频率,每一次吸气都只进半口,将肺部的起伏压抑到近乎停滞。左眼视野中的金光已经隐去,但窃天体超载运转带来的物理压迫并未消失。

那些因强行融入红绫血契而崩断的微小经脉,正随着他胸腔的起伏,在血肉深处滞涩地重新接驳。每接上一寸,都像是在血管里倒进了一把滚烫的铁砂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丝丝不属于正常人体的暗红色细纹在皮肤下蠕动,然后再次被他用残存的算力压制回骨缝深处。

冷汗顺着下巴,滴在干裂的泥土上。

前方,几个幸存的散修瑟缩在一起,有人把脑袋埋在膝盖里,发出压抑的啜泣声。那个丢了通讯玉简的散修,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,十指全是干涸的血迹。

李长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喉咙里的血腥味让他脑子里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蒸发。

离开了云渺仙宗外门的体制庇护,这片没有明文律法的遗迹死地才是最纯粹的绞肉机。所有的规矩在这里都变成了废纸,只有比风里的刀子更冷,比周围这些鬣狗更毒,他才能在这场高层游戏中活到最后。

距离这片灰雾数万里外的外门镇魔哨卡。

天光灰败,残破的阵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江月白站在一处背风的箭塔下,手指紧紧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罗盘。罗盘表面没有官方的镇魔司印记,而是用匕首歪歪扭扭地刻了一圈隐秘的监测阵纹。

风吹过她银白色的女卫轻甲,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。

她死死盯着罗盘中心。

上面原本代表先遣队的十几颗微弱光点,并没有沿着玉简上规划的“丁字号”安全路线移动。那些光点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瞎子,正在以一种反常的速度,笔直地扎进地图最深处的暗红色盲区。

“十死无生的狂暴区……”江月白咬住下唇,力道大得几乎渗出血来。

一个路过的巡查执事停下脚步,狐疑地看了她一眼:“江副统领,盯着个破罗盘看什么呢?”

“没什么,核对换防路线。”江月白反手将罗盘扣入掌心,连同阵纹一起藏进袖管。

等执事走远,她再次摊开手。阵纹的光芒更暗了,仿佛随时会被某种庞大的黑暗吞噬。

高层下达的指令是“常规探查”。但哪家宗门的常规探查,会直接绕过缓冲带,把人往连法器都会被绞碎的绝地里填?之前的污染泄露事件,高层将其定性为散修暴动,强行压了下去。现在又把一批炮灰送进连玉简通讯都失效的地方。

一种夹杂着反胃的荒谬感涌上心头。她对那座高高在上的权力中心,第一次产生了实质性的裂痕。

“都别装死了!起来!”

裂谷血鬣的佣兵头子甩出一声刺耳的鞭响,打断了短暂的休整。

迷雾比半个时辰前更浓了。前方的路段彻底变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灰黑色墙壁,空气中那种令人牙酸的扭曲嗡鸣,已经密集得像是有几万只虫子在耳膜上产卵。

队伍又被逼着往前挪动。

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在一处两座枯黑铁木夹出的狭窄垭口前,队伍前锋彻底停了下来。

“没路了。”前面的佣兵往后退了一步,靴子边缘瞬间挂上了一层细密的白霜。那是空间极度不稳,导致气流被强行抽离的物理现象。
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。探测法器早就碎光了,面对这种密布空间裂隙的盲区,常规的投石问路根本没用,石头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。

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。

“执事大人,前面这阵势不对。”贺拔渊的副手,那个带着变异骨耳的裴铁鸢从队伍边缘溜了过来,对着陈玄鹤的方向压低了声音,“这种路段,得有人先去蹚个虚实。”

陈玄鹤转着手里的干瘪核桃,没说话,目光在人群里冷冷地扫过。

就在这时,裴铁鸢突然转过身,走向落在最后面的李长生。

“兄弟,刚才看你气色不好,搭把手。”

裴铁鸢嘴里喊着,像是脚下被枯树根绊了一下,身体猛地失去平衡,直直地朝着李长生撞了过去。

在倒下的瞬间,裴铁鸢右手隐蔽地扣成了一个爪形,指甲缝里藏着一抹灰褐色的粉末。

引兽散。

这东西在荒野里一向用来坑死对头。只要抹上一点,这片区域里的变异妖兽就算隔着三座山,也会红着眼睛扑过来,成为最好的仇恨转移靶子。

李长生依旧佝偻着背,右肩耷拉着,像是一截烂木头,对即将到来的触碰毫无察觉。

但在他半眯的左眼里,一抹微弱的金光已然闪过。裴铁鸢手臂肌肉的发力轨迹、指尖微小的震颤,甚至那一抹粉末下落的弧度,全都变成了清晰可见的物理线条。

就在裴铁鸢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粗糙布衣下摆的半寸距离时。

李长生的左腿突然一软,整个人重心向下一塌,毫不留痕地避开了那只手。

“咳咳……”他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,肩膀随着咳嗽一下下抽动,像个肺痨鬼一样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
裴铁鸢的手捞了个空,灰褐色的粉末扑簌簌落在了一块烂泥里,瞬间被腥臭的瘴气分解。

裴铁鸢眼神沉了一下,站稳身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再出声。

“行了。”

陈玄鹤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。

他那张冷漠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,只是抬起仅剩的左手,用折扇的扇骨随意地指了指队伍最后面。

“既然前面的路探不分明,就用活人的血骨去蹚平它。”

他的语气傲慢平淡,就像在吩咐家奴去倒一盆水。扇骨停留的位置,精准地点出了两个人。

李长生,和站在他旁边还没来得及走开的裴铁鸢。

裴铁鸢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,变异的骨耳肉眼可见地缩紧了:“大人,我是血鬣的人,我不属于先遣队……”

“我让你去。”陈玄鹤看着他。

随着这句话落下,一股属于筑基期的沉重灵压无声地碾压下来。周围发黑的枯草瞬间被压得贴地折断,像一堵看不见的铁墙,生生封死了两人身后的退路。

周围的佣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,往两边退开,没人敢出声反驳。

在这片没有宗门规矩的死地,绝对的力量就是王法。权力在这里彻底撕下了面具,底层的选择权被剥夺得一干二净。

李长生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沫,按压住眼底快要溢出的森冷杀意。

他没有看裴铁鸢,也没有看陈玄鹤,只是拖着那条似乎有些跛的右腿,木然地顺从着威压,越过人群,朝着那片灰黑色的盲区边缘走去。

裴铁鸢见状,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,在灵压的逼迫下,只能咬着牙跟在后面。

两人一前一后,停在了那处扭曲嗡鸣最密集的地带边缘。

周围的迷雾被无形的吸力搅动成一个个细小的旋涡,地面上的碎石只要稍微靠近,就会消失不见。

李长生的左眼在曲幽幽释放的微弱毒瘴掩护下,再次闪过一丝微弱的乱码金光。

前面的空间像是一面被打碎后胡乱拼凑的镜子。安全路线不是没有,但曲折得像是一条盘在刀刃上的蛇。

就在他准备按照计算好的步伐迈出第一脚时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。

“磨蹭什么!”

陈玄鹤的一名心腹从人群中大步跨出,脸上带着急不可耐的狞笑。在盲区里耗得越久,变数就越多。为了加速推进,他腾空跃起,一脚狠狠踹向了走在李长生侧后方的裴铁鸢的后心。

这一脚没留任何余力。他完全是想把裴铁鸢当成一具探路的人肉沙包,直接砸进那片未知的虚无里,用他飙散的血肉去描绘出安全边界的虚实。

裴铁鸢完全没防备身后会有人下死手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,直直地扑向了正前方那处发出刺耳嗡鸣的空间裂隙。

风暴的吸力瞬间缠住了他。

狂暴的空间吸力瞬间撕裂了裴铁鸢的护甲,“咔嚓”的碎裂声在风中爆开。那股吸力死死拽住了他的半个身子,将他的皮肉拉扯成一种怪异的形状。

碎骨的断裂声已在风暴中响起。

李长生站在距离裂隙不到半步的地方,灰色的风刃刮破了他脸上的皮肤,渗出细小的血珠。

隐忍,意味着看着这唯一的向导被绞成血沫,自己随后也会被踹进裂隙探雷。

出手,意味着必须在高阶修士眼皮底下强行干预法则,必然承受眼球撕裂的代价。

距离死亡,只剩不到毫秒。

李长生缓缓抬起头。毒瘴下,他的左眼死死盯住了裂隙边缘,那根正在剧烈跳动的血色代码。